羅世宏／一張咖啡桌，對抗政治撕裂的社會

歲末年終，在政治語言越來越尖銳、社會對立越來越日常化的時刻，看到一則真人真事的美國媒體報導，特別有感，忍不住想與大家分享。在新聞與社群動態充斥著戰爭、仇恨、陰謀論與政治動員的此刻，這個故事卻安靜地指向一個我們正快速失去、卻又迫切需要重新找回的能力：在政治撕裂成為社會常態之後，人們是否還能在不急著劃分敵我界線的情況下坐下來說話？

在美國維吉尼亞州鄉間小鎮史柏瑞維爾（Sperryville），一位被視為「怪咖」的老人，臨終前說自己終於明白了「幸福的祕密」。這句話若只是私人感懷，或許不值得書寫；但當他的生命實踐，恰好與當代社會科學對幸福、孤獨與民主韌性的研究高度重合，那麼這個故事就不只是溫情軼事，而是一面映照撕裂社會的鏡子。

這個老人名叫泰德・佩勒加塔（Ted Pellegatta），靠著每月約一千美元的退休社會保險金過活，住在附屬於廢棄穀倉的簡陋房舍，靠著賣自費出版的詩集與照片補貼生活。他開的是老舊本田車，保險桿凹陷，車牌卻寫著「好野人（RICH MAN）」，那是他一貫的自嘲式幽默。但他在生命終點，卻能平靜地說出：「我有過很棒的人生。」

當「成功人生」不等於財富與名望

佩勒加塔能夠如此篤定，原因並不神祕。他「富足」的不是金錢，而是關係。他是一名支持川普的退役軍人，卻同時被自由派與進步派朋友深深喜愛；他與各種階級、年齡、族群的人建立長久連結。在生命最後幾週，朋友們一波波到病榻前道別，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。那不是被追思的榮耀，而是一種在撕裂時代裡仍被需要、被記得的存在感。

他最重要的「作品」，是一場持續十年的每日咖啡聚會。每天早上，他固定坐在當地咖啡館的前排，戴著牛仔帽，邀請任何走進店裡的人加入聊天。規則簡單得近乎天真：對彼此保持興趣，不把爭論推向失控。他用玩笑、沉默，甚至用學貓叫的方式，來打斷變得過熱的政治辯論。這不是逃避政治，而是拒絕讓政治全面佔領人際關係。

在美國，孤獨早已不只是心理問題，而是與政治極化交織的社會問題。長期研究一再指出，孤立感會侵蝕信任，也會讓人更容易被憤怒與恐懼動員。佩勒加塔的咖啡桌，正是在這樣的結構條件下，成為一種不張揚、卻極其罕見的日常抵抗。

在演算法之外，重新學習如何與不同意見者說話

社群平台的演算法，早已成為我們理解公共世界的隱形編輯。它不斷放大情緒、鼓勵憤怒，使政治分歧迅速轉化為道德敵對。在這樣的環境裡，人們日漸喪失了與同溫層之外的不同意見者說話的能力。

佩勒加塔的咖啡桌，刻意維持一個低科技、低效率、卻高度人際密集的空間。沒有按讚、沒有轉傳，也沒有封鎖鍵。你無法把對方簡化為一個政治標籤，因為他就坐在你對面，明天還會再出現。這種人際互動所修復的不是共識，而是民主最基本、卻最脆弱的能力：在分歧中不馬上翻臉，也不會立即斷裂的情感承受力。

從美國鄉村到台灣社會的民主韌性

這個真人真事出自《華盛頓郵報》專欄作家達納・米爾班克（Dana Milbank）的報導。但對台灣而言，它同樣具有高度現實感。我們同樣生活在高度平台化的公共空間中，也同樣習慣用立場、陣營與情緒動員來處理政治差異。在快速老化與單身化的社會結構下，孤獨被低估，而政治對立則被過度放大。

佩勒加塔臨終前那句「我有過很棒的人生」，提醒我們：幸福並非抽象理念，而是制度、空間與日常實踐交織而成的結果。民主亦然。它不只存在於選舉、法律與憲政架構中，也存在於人們是否還願意在不舒服之中，持續維繫彼此關係。

當政治撕裂成為常態，演算法不再替我們安排坐在一起對話的機會，然而社會是否仍能運作，終究取決於人是否願意這麼做。一張咖啡桌或許微不足道，卻可能正是對抗政治撕裂最具力量、也最容易被忽略的起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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